1997年禪七開示

淨 慧

  編者按:農曆96年冬月十五至臘月初六,柏林禪寺連續舉辦了三個禪七,參加打七的共有一百多人。禪七期間,淨慧法師為大眾作了系統而精彩的開示。本刊將從今年第一期起,陸續刊出這次禪七開示,以饗廣大讀者。相信大家只要依此理路用功辦道,必定會有個好消息的。

起七

萬機歇罷結禪壇,無字拈來著力參。

參到水窮山盡處,自然透得祖師關。

古德雲:參禪要透祖師關,妙悟要窮心路絕。祖關不透,心路不絕,儘是依草附木精靈。且道如何是祖師關?只這一個“無”字,便是一關,禪門目之為“無門關”。如果透得這一關,不僅能夠親見趙州,而且能夠與歷代祖師把手共行,眉毛撕結,同一眼見,同一耳聞,豈不慶快!

雖然如是,怎奈識浪滔天,業風卷地,所以常住成就大眾,結七安禪,同參共究,晝夜提撕,期能摸著自己娘生鼻孔,方不負十方檀越供養。即今起七一句,應如何舉揚呢?

無門關裏參無字,不移寸步見趙州。

起――

 

放下(冬月十五日)

今年的禪七法會,今天正式開始了。昨天晚上開會的時候,就跟大家說過,寺院裏打禪七,本來是為常住大眾進行的一次強化訓練。但是各地的施主、信士、弟子,都紛紛趕來參加,這一份熱情,可說是非常寶貴的,只是常住的條件有限,禪堂有點小,儘管只有一百多人,仍顯得參差不齊,擁擠不堪。各位遠道而來,實在有負于各位的盛意!希望大家能夠諒解!

在這二十一天中,請大家相互之間,彼此照應,彼此諒解,彼此關懷。這樣,我們的這次禪七法會才能夠順利圓滿地進行。在這期間,除了打坐之外,每天晚上,我還要在這裏與各位講幾句閒話。講幾句閒話,無非是打發一點時間,再則,讓大家的精神稍微放鬆一下。

我講的,也都是歷代祖師、諸大善知識講過的,並不是從我自心裏邊悟出來的,所以都是拾人牙慧而已。但不管怎樣,一番提起一番新,佛法總是需要人來講的。所以希望各位,要珍重歷代祖師的教誡,不要以為淨慧某人人微言輕,講的話不足信。因為我講的不過是重複歷代祖師的話,所以希望大家要珍惜。

今天是第一天,講點什麼呢?我想,大多數人都是從外地來,都很忙。各位之所以能來,思想上已做了很好的準備。我想第一條準備就是把家裏的事情和手邊的工作放下。所以今天就以“放下”作為講話的題目。若要堅持這二十一天,其前提就是看我們能不能放得下。如果你放不下,不要說二十一天,就是一天也難堅持!

放下什麼呢?

在佛陀時代,佛陀與一位外道之間有過這樣一段公案。有一位外道兩手拿著鮮花來見佛,佛就說:“你放下”。這位外道就把一隻手的花放下了。佛陀繼續說:“你放下。”這位外道就把另一隻手上的花也放下了。佛陀繼續說:“你放下。”這時候,外道感到很茫然:“我兩手裏的花都放下了,還放下個什麼呢?”就這樣他反問佛陀。佛陀繼續說:“你放下。”就在佛陀再一次強調放下的時候,這位外道突然獲得了覺悟。

這個公案說明了一個什麼道理呢?就是說,我們要學道,要開悟,不僅要把外在的東西放下,最主要的是要把我們內心的各種惡知惡見統統放下,只有這樣,我們才有契入佛法的可能,才有開悟的可能。

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一定的社會環境當中,這些環境是我們生存不可缺少的條件,沒有這些條件,我們就無法生存。我們的修行,我們的學習都依賴一定的條件,這是必然的道理。但是對於所有這些條件,我們既要利用它,卻又不可執著它。這種不可執著、不可死死抓住不放,就叫做放下。我們在一定的思想理念的指導下,依據既有的條件,合理合法地適度地利用各種有利的生存環境,這是一種順於因果、合乎因緣的生活需要。否則,離開了客觀條件,超過了一定的度,只強調主觀需要,那麼這就是不順因果、不合因緣了。不適度、不合因緣、不順因果的生活,就是一種迷惑的生活,就是一種貪執的生活,它不是修行人所需要的那種清淨的生活。所以,修行第一關,就是看我們放不放得下。

我們現在是在打禪七,我想,不管是本寺的,還是外來的,我們只要進入這個禪堂,那麼,應該說一切形式上的東西都已經放下了。因為你不放下,就進不了這個禪堂。家事放下了,工作放下了,作為在家居士來說,妻兒放下了,父母也留在家裏,隻身來到柏林寺,過三個禮拜的清淨生活,這從形式上來講是放下了。這種放下雖然是形式,卻仍需要有一定的思想作基礎。沒有一定的思想作基礎,這種形式上的放下,也是不可能的。是以什麼思想做基礎呢?就是我們求道的心,為法的心,求悟的心。

但同時我要告訴各位,僅僅放下這些外在的東西,那還遠遠不夠。我們每一位都可以檢查一下:一坐下來,你想的是什麼?真正能夠提得起功夫的人很少,絕大多數人都提不起正念,靜不下心來,識浪滔天,業風卷地。心中如同開水一般,翻滾起伏,喧囂動盪,想東想西的。想什麼呢?亂七八糟的,什麼都有。或者說,我原來是學什麼法門的,到這裏來卻參什麼無字!原來的功夫放不下。或者說,我是練氣功的,到佛門裏來,原是想借這個環境來提高自己的氣功層次,結果這裏講的與自己練的不是一碼事。放不下!或者雖然人來了,但家裏的種種事務卻還在心裏纏綿不已。放不下!總而言之,一切的一切,形式上放下了,內心深處卻依然放不下。

放不下,說明我們的心裏頭還是滿滿的,還不能空,還不能清淨。不能空,就沒法再裝其他的東西。所以說,放下的另一個意思,就是把我們昨天的東西,把我們前一念的東西,一起都空掉,連空都空掉,連放下都放下,能夠這樣,我想,要契入佛法,要契入悟境,就不難做到了。在這二十一天當中,能不能夠有一點進步,能不能在功夫上有所收穫,能不能在修行的層次上有所提高,最關鍵的一點,就是看我們能不能夠放下。

我想,我們大家都是為道而來,為法而來,為修行而來。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夠放下,一定能夠專心為道。放下了,再放下;放下了,再放下。記住我這個話,你的修行就一定會有進步。腿子疼,放下;妄想來了,放下;瞌睡來了,也要放下。能放下,就能修行。希望各位,不要空過這個大好時光。放下,再放下!參!

發心(冬月十六日)

昨天跟大家講了個放下。這個放下不容易。放下就是修行,修行就是放下。放下既是途中,又是歸家。修行的途中是放下,修行結束了,參學事畢,大事了畢,也是個放下。所以說,放下實在是不容易。

昨天講放下,主要是就我們初步用功夫的人而言的,從家庭走到寺院裏來,或者從平常的散修走到今天的專修,須把平日牽腸掛肚的一切都放下,來一個空。你要適應這個專修的環境,要萬緣放下。放不下萬緣,就會與這個禪堂格格不入。所以說,昨天講的那個放下還是初步的事情,還是途中的事情,還不是真正的究竟的大事了畢的放下。如果真正做到了大事了畢的放下,那我們就該歡天喜地了,那時我們就能夠真正親見趙州,真正與歷代祖師同一個鼻孔出氣,所謂“同一眼見,同一耳聞。”要做到這一點,談何容易!

既然我們講的放下是初步的放下,還是途中的事情,那就說明這個放下之後還有事情要做,並不是萬事大吉,沒有事兒了。還要做什麼呢?那就是要真正的發心。今天我們就接著談談發心的問題。

修行要發心。修行如果不發心,這個行就修不起來。因為他沒有目標,沒有動力。發心就是要明確我們修行的目標,找到激勵我們去修行的內在動力,要把這個動力激發出來。要發的這個心究竟是什麼呢?就是我們平常常講的發菩提心。具體到我們這個專修的環境,就是要發了生脫死的心,要求參禪悟道的心,要求成佛作祖的心。要發的就是這個心。這樣的心概括起來,就是發菩提心,所謂“真為生死,發菩提心。”

菩提心發起來了,我們就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,修行就有了內在的動力,我們就能夠孜孜不倦地去追求,去達到這個目標。什麼叫做“菩提心”呢?就是“上求下化”的心,即“上求佛道,下化眾生”。上求下化,這是我們學佛人的一個基本要求,不管是修禪,還是修淨、修密,都是如此。所謂上求佛道,就是要使我們修行的這一念,與佛心相應。下化眾生,就是要使我們修行的這一念與大地一切眾生息息相關,心心與共。這種上求下化的心就是菩提心。

古人講“菩提路遙”。在上求下化這條道路上,我們必須吃苦。要成功是要付出千辛萬苦的。不僅僅是這一輩子要千辛萬苦,累生累劫我們都要付出千辛萬苦,只有這樣,我們才能夠逐步地做到與佛同一覺海,與眾生同一悲仰。所以上求下化,決不是一個簡單的事情,其任務是既艱巨又長遠。

發菩提心只是一個總的目標,我們還要去具體落實。首先我們自己要了生脫死。我們自己還是一個博地凡夫,還是滿肚子的無明煩惱,還不能夠真正了生脫死,對生死是怎麼回事尚不明白,在這種情況下講“上求下化”,只不過是好聽的名詞而已,不能夠真正地有所契入、有所體驗。

什麼叫做了生死呢?首先要明白生死就在念念之間,就在刹那之間。生死不僅僅是指,從娘肚子裏出來是生,最後眼睛一閉、雙腳一伸是死,這叫“一期生死”,還包括念念的生滅,刹那刹那的遷流,這個叫“刹那生死”。我們了生死不僅僅是要了一期的生死,更重要的是要了念念之間的生死,刹那之間的生死。

刹那之間的生死是什麼呢?就是我們的無明煩惱。無明煩惱就是生死心,就是生死的表現,就是生死在我們生命過程當中的具體形象。所以我們不要把生與死看作是絕然分開的兩件事情,也不要把生與死看作是與我們生命的當下無關的事情。實際上,生與死,就在我們迷失的過程當中,它們是時時刻刻,刹那刹那聯繫在一起的。了生死就是要首先明白這個道理,明白了之後,我們才能夠具體地去解決它。生死就在現在,它們時刻在進行;了生死要現在去了,若要等到將來死的那一天才去“了”,那就來不及了。

生死既然是念念相續,念念中都有生死,那麼我們要了生死也只能在念念之間去了。所以,我們每起一念,每生一心,千萬不能放過它。放過了,那就是放過了生死。我們能夠當下覺照它,那就是當下了生死。《心經》中所謂“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,照見五蘊皆空”,那就是當下了生死。因此,我們一定要發起了生死之心,發不起這個心,就算你學佛一輩子,終究是和生死了不相干的。我們只有在念念之間了生死,才有可能在一期生命結束的時候了脫輪回。所以了生死有照破生死和了脫生死兩層意思。所謂照破生死,就是照破我們念念之間的生死,所謂了脫生死,就是了脫我們的一期生死。大家既然放下了,來這裏專修,這因緣得來不易,我希望各位一定要發起了生死這個心,要把了生死落實在每一時、每一刻、每一心、每一念上,落實在一吸一呼間,舉手投足間。

當然光發了生死的心還沒有解決問題。怎樣才能照破生死,怎樣才能了脫生死,這需要明心見性的功夫。沒有見性,沒有開悟,要了脫生死是很困難的。只有真正開悟了,才能夠做到當下照破生死。當下照破了生死,當下就在生死中獲得自由和解脫。所以,我們在這裏打七,除了要發了生死的心之外,還要發求開悟之心。一定要爭取開悟,開悟了才能解脫。開悟就是明心見性,就是見性成佛。

所謂見性成佛,是說我們見到了自己與佛無二無別的、本具的覺性,即佛性。這種成佛只是名字上的成佛,還不是究竟的圓滿的成佛。雖然如此,我們能夠達到這個程度,了脫生死還是比較有把握的。

那麼,怎樣才能明心見性呢?這就需要我們去真參實究。在佛法的一切法門中,最能夠使我們即刻開悟、最直接了當的,那就是禪宗這個大法。其他法門,雖各有各的殊勝,各有各的優勢,但都不及禪宗來得直接。惟有禪宗才稱佛心宗,心地法門,所謂“佛語心為宗,無門為法門”。就開悟而言,禪宗這個法門是最具有優勢、最殊勝的法門。可能在座的各位法師、各位居士會問,其他的法門是不是都不靈呢?不是的,我沒有這個意思。修其他的法門,只要如理如法地用功精進,也能開悟。但是我們今天是在柏林寺打七,柏林寺是無字公案產生的地方,是趙州茶產生的地方,是“庭前柏樹子”產生的地方,因此,我們應當發揮我們趙州祖庭的優勢,顯示我們自己的特色。我們這裏是禪宗道場,是一個專科醫院,不是綜合性醫院。本次法會是禪七法會,專門參禪的,其他的法門在此暫且存而不論。我們希望通過這段時間的專修,找到一個突破點,然後經由這個突破點,見到三千大千世界,見到十方三世一切諸佛!

禪門公案的意義和趙州的無字公案(冬月十七日)

昨天講發心,其中有一條,就是要發求開悟的心。從發心的角度來講,我們應該有這樣一個求開悟的志向。但是在具體做功夫的時候,又不能夠老是把這個求開悟的心抱著不放,所謂“不可將心求悟”。你如果將心求悟,則成為一種執著。所以在用功的時候,有很多的關節,我們必須先從思路上掃清一切執著、障礙,然後才能夠順利地進入用功。

今天跟各位講點什麼呢?前面我們提到趙州祖庭是無字公案的發源地,那麼我們今天就談談公案的意義以及無字公案的具體內容。

禪宗的典章絕大部分是歷代禪師的語錄。這些語錄是一個一個的公案構成的。據統計,這些公案的總數目達一千七百余條,古人稱作“一千七百則葛藤”。這些公案主要產生在唐宋時期,當然並不是說唐宋以前就沒有公案。比如說,達摩祖師到中國來,是什麼意思?所謂“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”這也是一則公案。歷代祖師在培養禪眾的時候,一般都要求他的學人參透三百個以上的公案。因為每一個公案的內容、關節都不相同,所起的作用也不一樣。所以唐宋以後的禪,被人稱之為“公案禪”。公案禪就是把歷代祖師的公案一則一則地參透,通過參究公案,來發明自己的心地。能一一參透公案,那麼可以說你三關透徹,大事了畢。

公案的作用大體說來有三個方面。對已經開悟的人,舉一則公案,不過是對他的悟境加以印證自己,所謂“面壁功成,行腳事了。”對禪人所悟之是和非、深和淺、正和邪,加以勘辨,這是公案的第一個作用。公案的第二個作用是對即將開悟的人起一種接引、催化作用。即將開悟的人,他的功夫純熟,好象雞蛋裏面的小雞即將出殼一樣,他在裏面拼命地啄那個蛋殼,這時候老師在外邊幫一把,讓小雞出來得更快、更順利,這叫“啐啄同時”。所謂“嶺南初到,將息未息”,這時用公案接引學人,可使他速見本地風光。當年六祖到五祖那裏,五祖先用種種方便來接引他,使他徹底開悟,直到六祖說了“菩提本無樹、明鏡亦非台,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”一偈時,五祖才印證他。公案的第三個作用就是對未悟的人進行開導,讓他去粘解縛,精進用功。這時老師往往舉一則公案,讓學人抓住不放,晝參夜參,不令間斷,從而使他能夠“痛念生死,發菩提心”,進入祖師的圈套,最後來一個回頭轉腦,當下承擔。在公案中,祖師為了接引學人,往往設下種種圈套,讓學人一個一個地去透,透圈套的過程也就是去粘解縛的過程,圈套僅僅是個方便,換句話來說,公案不是一個實在的法門,它只是一個敲門磚,因指見月的指,到了實際理地,這磚和指就應當放下。大體說來,公案就起這三種作用。

下面我們來談談趙州和尚的無字公案。這個公案我們大家都熟悉,在這裏不妨再講講。

有人問趙州和尚:“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”這是一個問話。趙州和尚肯定地回答說:“無!”

趙州和尚是一位透三關的大善知識,人稱“趙州古佛”。對佛教教義的起碼知識,無疑他是知道的。一切眾生都有佛性,為什麼狗子就無佛性呢?趙州和尚斬釘截鐵地回答說:“無!”這一個“無”字說出來倒不要緊,千百年來卻引起無數的禪人圍繞這個“無”字,來回地參究,從而形成了禪宗裏的最上法門――無門關。趙州的這一個無字不過是應機說法,這是古佛的手段,在禪門中稱作“殺人劍,活人刀”。在這個無字上,系著學人的法身慧命,所以歷代禪人把這一個無字公案奉為圭臬。

什麼叫“殺人劍,活人刀”呢?殺人劍就是要把你的煩惱斬斷得乾乾淨淨、徹徹底底。活人刀就是要把你的法身慧命從煩惱中解救出來。千百年來,中外禪人都參這個無字公案,目的就是要借此斷除煩惱,見自本性,成就法身慧命。到現在,還有很多禪人仍在參這個無字公案。

這個無字公案,如果你想從字面上來理解,從意識中來尋找答案,可以說你永遠摸不到點子上,那是一種癡人說夢,就好比你的腳癢,卻拚命去抓人家,這樣做,永遠止不了你的癢。雖然“無”字不可說,但這當中畢竟透露了一些消息。什麼消息呢?就是在學人問話的時候,用一個“無”字,把他的一切思量、分別、計較等等,全給堵死,讓你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,此時你好象置身於萬丈懸崖的邊緣,突然被人一推。這叫“懸崖撒手”。沒有這樣一種心態,要開悟是不可能的。

這樣說,趙州和尚是不是太殘酷,在萬丈懸崖上把人推下去,不就喪身失命了嗎?老實說,就是要你喪身失命!不大死一回,你就難得大活。當然你不要把“喪身失命”和“萬丈懸崖”當作實語來會。它的意思是要把你的思維意識推到絕路,讓你進不得,退不得,這時你才有可能回頭轉腦,找到你生命底處的佛性種子,才有可能桶底脫落,大徹大悟。所謂“參到水窮山盡處,自然得個轉身時”。就象陸遊的詩中寫道:“山重水複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可見,趙州和尚的這個無字公案,千百年來受到禪人的重視,並不是偶然的。

今天我們大家要來參這個無字公案,把它作為我們開悟的寄託。那麼,究竟該如何用功呢?歷代的祖師在這個問題上說了很多的話,這些話幾本書都記不完。但說來說去,無非是要我們在這個無字上通身起個疑團,所謂起疑情是也。大家記住,起疑團不是要你在無字上去分別計較,去作概念思維,而要“不作有無會。”無字公案的這個無,不是有無的無,不能作虛無會,也不作有講,它超越了有無的對立。所以,作有無會不對,作虛無會也不對。那麼這個無字究竟該如何來會呢?就是要把我們的生命和這個無字打成一片,連成一體。我們的生命就是這個無,這個無就是我們的生命。要象這樣地去疑。疑到什麼程度才好呢?這裏有個比喻:好比街頭有人炸糍粑,一隻狗子跑過去,一口含住了剛從油鍋裏撈出來的糍粑。糍粑是粘性的,加上滾油一炸,那狗吞又吞不得――燙得要死,吐又吐不出――粘在牙齒上,就在這吞吐之間,會是個什麼狀態?你在參無字公案、起疑情的時候,要有這個勁頭。吞不得,吐不得,如含了個熱鐵丸子相似,那是個什麼滋味?我們能不能體會這個滋味?我們起疑情的功夫到沒有到這個程度?若到了這個程度,那可以說“通身起了個疑團”。狗子有沒有佛性?通身去疑,除了疑之外,沒有任何別的心念,要這樣去做功夫。參話頭不是念話頭,要疑,真正地疑。

所以參無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但也不是高不可攀。若認為它是高不可攀,那我們就沒有份去悟“狗子無佛性”這個公案,也沒有份去透這個祖師關。祖師關我們人人都有份去透,就看我們有沒有決心。究竟如何去透祖師關?這要我們平常去努力地――參!

怎樣起疑情(冬月十八日)

  今天是第四天。看來這次打七比歷屆都要好。大家坐在那裏,好象響動比以往要少些。另外,大家都很投入,很精進,包括小沙彌、行者,能夠堅持每支香都來,這個很不簡單。我們常住師父都很感動。

  今天我想給大家講一講究竟該怎樣起疑情。

  這個話題本來第一天就應該講。考慮到今年有三個七,想把內容拉開一些,使大家對修行的過程有一個比較詳細、清晰的瞭解,所以在此之前講了諸如放下、發心、公案的作用等等許多話。“狗子有沒有佛性?”這個問題在無字公案中,從形式上講已經有了答案,趙州禪師不是明確地回答說“無”嗎?那我們究竟還要疑個什麼呢?這是一個值得我們注意的問題。

  前面講過,公案本是法院裏判案的案例,另外,醫生開藥方給人治病的臨床病例,也叫公案。醫生給張三治了病以後,往往留下一些記錄,在給李四治病時,這些記錄或許能起到一種借鑒作用,根據二者病情的異同,在藥方上作適當取捨等。禪門裏,公案也起類似的作用。禪師們根據當機者的實際情況,參照古代祖師開悟的過程和結果――這個就通公案體現出來,來給當機者實際用功給予指導。昨天講到,公案有三個作用:印證、開導、接引。這些作用往往通過起疑情而發生效用。參禪首先要選好一個公案,接著就是起疑情。本來在禪宗發展的起始並沒有參公案一說,只是到了後來,人的根性變鈍了,不得已才借助公案的參究來達到見性的目的。《六祖壇經》講得很清楚,“直接人心,見性成佛”。見性的方法就是直指,沒有轉彎抹角。什麼叫“直指”呢?譬如,有人問祖師“如何是佛?”祖師就很肯定地從正面給予明白回答“問者是佛!”那個問話的就是佛。如果問的人有根機,有智慧,機緣成熟了,聽祖師這一直接回答,可能他當下就開悟了。這叫“直下承當”。通過祖師應機直指,學人當下承當,當下承當之後,學人再去“善自護念”,即悟後起修。這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“頓悟漸修”。參公案與此有所不同,學人根機陋劣,當下不能承當,在悟之前,需要一個很長時間的參究過程。通過漸修,然後開悟。這種開悟就它本身而言,仍然是一刹那間的事情,但從它的準備過程而言,則有一個漫長的過程,故稱之為漸悟。漸悟之後,並不就完事了,還要繼續修。這個過程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‘漸悟漸修”。先漸修而開悟,開悟後接著修。開悟之後的修,才是真正的修行。開悟之前的修只是一個探索階段,屬於“盲修”,這是一個看話頭、起疑情的過程。

  古人講:“大疑大悟,小疑小悟,不疑不悟”。這個疑不是對佛法的懷疑,而是對佛法完全肯定、完全信入以後,對自身生命的一種疑惑,對生命所處之糊塗狀態的懷疑。我是誰?我從何處來?我向何處去?為什麼會有生死?別人能成佛,為什麼我不能?如此等等,這些疑都是來自對生命真實的一種求索。

  疑不是要我們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去追問。雖然也有人這樣去追問,但是那個人必須是根機很好,宿慧很深,方可刨根究底,一層一層地剝,一層一層地追,一直到父母未生以前。一般的人若用這種方法,容易打妄想,心定不下來。因為象這個樣子去疑,觀多止少,沒有止作基礎,一味地去觀,容易導致散亂。起疑情一定得有止作基礎,如此,才能與禪定相應,否則你坐不住,更不用說開悟了。

  虛雲老和尚講,起疑情就是要把對生命的懷疑,對生命的莫名其妙,提起來,提起來之後,就用觀照的功夫照住它,不讓它溜走。這種路子,既是禪的路子,也是教的路子。我們參無字公案,就是要在無字上起疑情,把自己的生命和這個無字公案結成一個整體,然後在這個上面觀照住。如何觀照呢?就象《心經》上面所說的,“觀自在菩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,照見五蘊皆空,”然後是“是故空中無色,無受想行識,無眼耳鼻舌身意,無色身香味觸法,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,無無明亦無無明盡,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,無苦集滅道,無智亦無得……”,象這個樣子,一直都無下去,凡聖兩法,一切對立的東西,最後都在這個無字中消失了。這就是“空”。在這種“空”的狀態中,一切對立面都消失了,我們修行就是要在二六時中,安住這種狀態,保持這種狀態。一旦功夫純熟,開悟便垂可得。這絕不是什麼難事。

  所以,參無字公案,實際上就是要觀空,觀自己的真如本性。古人講,不要把這個無字當作有無會,它不是有無的無,亦不要當作虛無會,它不是什麼都沒有。實際上,它是一個大統一,大圓滿,究竟涅磐。我們就是要在這個空字上面起觀照,讓自己的心心念念都和這個離人我、絕對待的“無”成為一個整體。一旦功夫到家了,你就會知道這個無字的力量。大家一定要信得及,疑得起。信不及,就疑不起;疑不起,功夫就無法純熟。所以,我希望大家在以後的十多天內,日日提撕,時時提撕,刻刻提撕,念念提撕,不要放過!

照顧話頭(冬月十九日)

  昨天講了如何起疑情。起疑情是一門很深的功夫,初學的人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。那麼,除此以外,還有沒有別的方法呢?古來參公案,除了參話頭之外,還有一種方法,就是把話頭提起之後,好好地照顧它,別讓它丟失。換句話來說,在坐的過程中,你要時時提起話頭,讓它清楚、明白,要把這個無字徐徐提起,照住它,這就是所謂的“照顧話頭”。

  在照顧話頭的過程中,照的時間長了,覺照能力會變淡的,這個時候,你需要再提一提。在整個坐的過程中,你都可以用這種辦法,讓話頭清清楚楚,歷歷分明,而不是恍恍惚惚,若有若無。當話頭不分明的時候,你就重新把這個話頭提一提。這就是覺照的功夫。一開始的時候,要保持這種覺照,不很容易,因為有許多妄想插進來。這就需要我們不斷警覺,不斷提起,把全身心都專注在公案上,或者說話頭上。這好比雞孵卵,貓捕鼠,要念茲在茲,死死盯住不放,不要讓心念離開了話頭,即使離開了,要趕快拉回來。這是我們在打坐的過程中比較常用的一種方法。在專注話頭的過程中,一般會出現兩種可能,這兩種可能都是由於我們的覺照力不夠強大的緣故。一種可能是落入昏沉,另一種可能是妄想浮起。如果是昏沉來了,那你就要把話頭提得勤一些。一旦話頭變得模模糊糊,不再歷歷孤明的時候,你就馬上提一提,讓它清明起來。這種方法可以有效地避免昏沉。當你很清醒,不再昏沉的時候,這時會出現種種妄想來干擾你。妄想來了,怎麼對治呢?還是要在覺照上用功夫,讓妄想進不來,這就需要你把所照顧的話頭,盯得緊緊的,綿綿密密,達到針插不入、水潑不進的程度。這個時候,妄想自然會減少。整個修行的過程,無非就是跟這兩種東西作鬥爭,不是對治昏沉、就是對治掉舉。

  人的覺照能力是慢慢培養起來的。所以開始用功的時候,昏沉和妄想來了,不要怕,也不要等它,你只管盯著話頭不放。開始時妄想肯定很多,而覺照相對少些,這好比一個一個的亮點。等到覺照多,妄想少了,乃至沒有妄想了,那時亮點就連成了一條線。連成了線之後,你再加強用功,這光線就會由細變粗,最後打成一片。當你有一分鐘打成了一片,那就不愁有五分鐘打成一片;當你有五分鐘打成一片,那就不愁有十分鐘打成一片;如果你一支香坐下來,基本上都打成了一片,那你的功夫可以說有了一定的長進,到達了相當的程度。那時就有可能做到“行不知行,坐不知坐”,好似木頭人一樣。這個時候,離開悟就不遠了。

  所以說,參禪的過程中,萬一疑情起不來,那你就照顧話頭。照顧話頭的過程就是不斷掃除妄想、提起正念的過程。不斷提起,不斷丟失,不斷提起,要相信每一次提起會比前一次提起變得有力些。在這個過程中,最主要的敵人就是昏沉和掉舉。戰勝昏沉和掉舉、提高覺照力的方法就是不斷提起正念,做到“專注、清明、綿密”。各位在用功的過程中,要好好體會這些方法,要下死功夫。不下死功夫,想提高覺照能力,那是不可能的。大家都提起話頭來――參!

如何對治煩惱習氣(冬月二十日)

  昨天跟大家講了怎樣保持覺照。今天我想更詳細地談一談如何對治煩惱習氣。我們在用功的時候,之所以難以保持覺照,就是因為我們無始以來所說的煩惱、習氣太多太重。如果煩惱、習氣有體積的話,恐怕整個虛空都難以容受。想想看,各位一天二十四小時,不是都在煩惱中打滾嗎?一天二十四小時,煩惱不斷,連在夢中,還是離不開煩惱!你看我們的煩惱有多少!煩惱和習氣本質上是一回事,但有粗細之不同。煩惱比較粗重,容易覺察,好比一個人心中有無明火,馬上臉就跟著紅起來,怒髮衝冠的。習氣則比較微細,而且普遍,不容易覺察。煩惱相對來說,比較容易克制,習氣要克制起來則相當困難。修行就是要跟煩惱習氣作鬥爭。煩惱、習氣合起來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妄想。

  煩惱習氣雖然很多,很厲害,但是一旦我們認清了它們的本質,並不是不可戰勝的。首先我們要知道,妄想並不是心之外的某種實在的東西,它如同覺照一樣,同是心的一種作用,只不過覺照是清淨的,妄想是染濁的而已。換句話來說,真妄不二,離真無妄,離妄無真。我們現前這一念心,既有真的一面,也有妄的一面。若不具真的一面,我們根本無法修行,修行也沒有益處。真是心本自具足的,妄亦由心起,真妄同是一個心。明白了這一點,那我們在修行的時候,就應當注意,不要有意識地去斷妄,也不要有意識地去趣真。因為你一動念就是妄。六祖大師講:“淨心在妄中,起心便是妄”。妄想來了,隨它去,你只管提起話頭,不要有意去壓它。妄想是壓不住的,你只能不理它,不隨它轉,時時刻刻把心系於無字上,讓無字連成一片,這時它自然就會消失。古人講,“不怕念起,就怕覺遲,念起即覺,覺之即無”。對付妄念的最好辦法就是提起覺照,用覺照把現前的念頭照住,把它孤立起來,讓它再也不能夠繼續下去。你若能把現前的每一念都孤立起來,那你當下就與情識脫離了。我們平常的心念總是在不斷地攀緣。你要想讓它不再攀緣,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去尋思分別。所謂“但能情不附物,物豈礙人?”就是這個意思。把現前一念孤立起來,讓它“不續前”,“不引後”,這樣念念都在當下,念念都成無念,念念都不住色聲香味觸法。所謂無念,不是什麼都沒有,而是無住的意思。念念無念,就是念念無住。若能做到念念無住,即可達到一念萬年、萬年一念。

  這種功夫是非常微細的。你只有真正地靜下來了,靜觀自己的心態,靜觀自己現前這一念心,你才有可能體會到這一點。平時,我們總是心浮氣躁,總覺得自己沒有問題,總覺得自己活得明白,若是這樣,我們便不能夠真正地發起了生脫死的心、向道的心、求覺悟的心。各位在這次打七當中,一定要萬緣放下,收攝身心,好好地觀照一下自己的心態,體會和練習一下我剛才所講的。考慮到打一個七時間太短,不利於各位功夫的進一步增長,所以今年特地打三個七,好讓各位在這二十一天當中,集中地提高一下自己的功夫。希望大家珍惜這次機會,發勇猛心,不要空過了時光!

修行法門(冬月二十一日)

  佛教傳到中國來,有兩千多年的歷史。在這個過程中,為了適應中國的文化傳統,佛教不得不在傳教的形式和方法上作一些必要的改變。這叫做契機。弘揚佛法要當機,不當機就等於白說。佛教在中國的傳播,儘管經歷了風風雨雨,但它依舊是佛日增輝,法輪常轉,顯示了它無比強大的生命力,之所以能夠這樣,恐怕與它自覺地吸收和適應中國傳統文化有關。大家現在在這裏所修的禪宗這一法,應該說是佛教與中國傳統文化有機結合的最成熟、最輝煌的表現。因此有人說,“禪宗是中國化的佛教”,這一點也不過分。我們在學習佛法的時候,應該多瞭解一些佛教在傳播的過程中,是如何適應中國人之根機的。這對我們了知佛教在中國未來如何發展是很有幫助的。

  談到佛法當機,在目前我們這個時代,有兩個法門最容易被人們廣泛接受:一是禪,二是念佛法門。念佛是佛門裏修行常用的一個最古老的法門。佛陀教導我們,在確定信仰之後,我們要常常憶念三寶。憶念三寶就是要不斷地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。只有不斷地憶念三寶,我們才能夠時時得到三寶的加持和護念,從而使我們的信心不斷地得到增強。念三寶,其中就包括念佛。在念三寶這樣一個整體觀念下,特別提倡念佛寶的功德殊勝,以至於後來成為一個專門的念佛法門,並成為修習禪定的一個根本方法――念佛禪。念佛這樣一種古老法門和禪定結合起來,這和我們平常所說的“禪淨雙修”是很相近的。禪淨雙修的意思就是以修禪定的功德回向淨土,以往生淨土為歸趣。並不是說今天修一下禪,明天修一下淨,或者說念一陣阿彌陀佛,參一會兒禪,就叫禪淨雙修,這一點希望大家弄明白。

  除念佛法門之外,要數禪宗最當機了。之所以這麼說,除了禪宗修起來直接、快捷之外,還因為它紮根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土壤,特別適合中國人的根機。達摩祖師到中國來,就是因為看中了中國有“大乘氣象”。換句話來說,達摩祖師認為中國人最適合於修習禪宗這一法門。唐以後,尤其是宋代,中國佛教的發展現狀恰好印證了這一點。

  當然除了念佛法門和禪宗之外,還有很多其他的法門,它們也各有各的殊勝,各有各的應化的機緣。經上講,“眾生有八萬四千煩惱,佛有八萬四千法門”。法與法之間本是平等的,沒有貴賤之分,唯以對機為佳。所以各位修禪也好,念佛也好,不要隨便貶其他的法門。

  不論是參禪,還是念佛,或是修其他的法門,要解決的問題只有一個,那就是要解決我們生命的迷惑。平常我們總認為自己很聰明,很明白,但實際冷靜想一想,對自己的生命,我們瞭解得太少太少了,甚至可以說根本不瞭解!我們活著,被一種盲目的力量所推動,不知從何處來,亦不知向何處去。這種生命的盲動力就是我們所說的無明。因無明我們便造作種種業,無量劫來,生生世世,我們就在這個“惑(無明)――業――苦”的圈子裏打轉,受盡種種苦惱。無明就是說我們對生命的本來面目一無所知。現在我們大家都在修行,其目的就是為了打破無明,徹見我們生命的本來面目,從而自主地把握我們生命的流向。要做到這一點相當不容易,需要我們經過長時間的艱苦修行。

  今天我們大家集中在這裏,強化訓練,目的就是想在這二十多天的時間裏,好好地清理一下自己的思想,平息一下自己的煩惱心緒,提高一下自己的覺照力和定力,以便我們在今後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中,學會把握自己生命的方向。生命究竟是個什麼東西?歷代祖師對此有許多開示。時間在流逝,我們的生命在一天一天地改變,壽命在增長,亦可以說在減少。但這當中有一樣東西不會隨時間的流逝而發生改變,那就是我們的“自性”。臨濟祖師把它稱為“無住真人”,還有的祖師把它稱作“本來面目”。自性,無住真人、本來面目,說法不一樣,本質是一個,就是釋迦牟尼佛所說的佛性。梁武帝時期,有一位傅大士,修行很好,傳說是彌勒佛應化。(趙州和尚和布袋和尚也是彌勒佛的應化身。趙州和尚有四句話,叫做:“趙州南,石橋北,觀音院裏有彌勒,祖師遺下一隻履,直至如今覓不得”。觀音院就是現在的柏林寺過去叫觀音院,當年趙州和尚就住在這裏。可見趙州和尚是默認自己是彌勒轉世的。)他有四句偈子,說得非常好,今天給大家提唱一下:

    有物先天地,無形本寂寥。

    能為萬物主,不逐四時凋。

諸位,這個不逐四時凋的,究竟是什麼?參――!

看話頭與牧牛(冬月二十二日)

  今天是1997年元旦,也是我們這次禪七法會第二七的頭一天。從昨晚的突然降溫到今天的晴空萬里,這是一個好的徵兆。願一切不吉祥的東西到昨晚都結束,願1997年國泰民安,世界和平,三門清淨,法輪常轉。在新年的第一天,能趕上打七,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,願各位在新的一年裏,用功辦道,精進不息,早日開悟。

  這幾天有不少居士到我那兒,談起無字公案的問題。在這個問題上不能有誤導,要弄清楚,並且生起決定的信心。參話頭不是念話頭。這幾天有不少居士在打坐時念話頭,不斷地念這個無字。作為一種對治妄想和昏沉的方法,不斷地念無字,有一定作用,不是不可以。但這不是參無字公案的本旨。參無字公案不是念無字,而是看。要把這個無字作為一種境界來觀照。無什麼呢?內無身心,外無世界。這個無不是有無的無,而是連有無都一起無掉的一種絕對待的境界。有無的“無”,它是相對待的,它還有一個對立面“有”在,因而是二元對立的東西;而無字公案的無,則超越了二元對立,離開了對待,是絕對的非有非無的無。它是一個絕對的整體。參無字公案就是要時刻覺照這種有無不二的絕對整體。還有的居士在用功時,把這個無字自覺不自覺地同體內的氣連在一起,參的時候把氣不斷地往上提,提久了感覺到頭暈腦脹,眼睛發疼,好象有一股東西要從裏面沖出來似的。這是一種上火的表現。象這樣提久了,就會上火,若不能及時糾正,很容易走偏。希望大家不要這樣去用功。參話頭不是這個樣子。

究竟怎樣才算是看話頭呢?所謂話頭就是在一句話還沒有說出來的時候。說出來了,它就是話尾,而不再是話頭了。那麼怎樣才能看住這個話頭呢?我有四句話獻給各位,大家可以依此好好用功:

    前念已滅處,後念未生時,

    前後際之間,正好著力時。

注意這個前後際之間,正是我們要著力用功的地方。前念已經滅了,你如果再去追,那就成了話尾。在前念已經滅的地方,在後念還沒有生起的時候,就在這個一念不生的關頭,好好覺照,這才是看話頭、參話頭。不要去念無字。這幾天,有些居士,也有些出家人,用功不得力,問題恐怕出在這個地方。所以我在這裏作一個簡單的回答。

下面我來談談古人是如何具體用功的。對於修行、照顧當下之念頭,古人有一個很形象的比喻,叫做“牧牛”。牧牛,農村人都知道,就是放牛。北方放牛與南方不一樣。北方是把牛敞開,讓它自己去吃草。南方耕地多,沒有專門的草場,放牛只能在田間小路、山邊地角進行。因為到處是莊稼,所以放牛時須攥著牛鼻子,嚴加看管才行,只許它吃草,不許它損害莊稼。牧牛這個公案,正是南方的禪師根據南方的生活習慣而權設的一個比喻。這個比喻在佛教中有根據。《佛遺教經》上講,我們修行觀心,當如牧牛一般,一手用繩子攥住牛鼻子,一手拿棍子時時看管,不讓它犯苗稼,一犯苗稼,就用繩子拽鼻子,或用棍子抽打。這個比喻到了明代,開始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修行系統。禪師們一般都以牧牛為喻,把修行悟道的過程分為十個階段,每個階段都有自己的特點。修行人可以根據自己修行的具體情況,參照牧牛的這十個階段,就可以了知自己修行的境界以及用功要點。

  這十個階段就是:尋牛,見跡,見牛,得牛,牧牛,騎牛,忘牛,人牛雙亡,返本還源,入廛垂手。在這十個階段中,有幾個特別關鍵的地方。首先是尋牛,即如何正確地把握自己的心態,找到了牛之後,又如何繼續孜孜不倦地把牛放好,即牧牛。在放牛的過程中,你如果老是執著它,那就沒有什麼進步,必須忘掉它,要讓它自自然然地在跟前,不需要管照,念頭不會打失,這叫亡牛。亡牛就是要不去執著所覺照的物件。最後連能覺的主體也要空掉,達到“人牛雙亡”的境地。到人牛雙亡的時候,實際上就是人法兩空,也就是我執法執都打破了。我執、法執被打破的當下就是返本還源,即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了。當然,返本還源、歸家穩坐之後,並不就是萬事大吉了,還要在自受用的基礎上,來發揮他受用。廛,就是人口稠密的地方,也就是小城市,比喻塵世間。到塵世間去接引眾生,這就叫“入廛垂手”。為什麼把接引眾生叫做垂手呢?大家看,佛一般都把手伸出來。伸出來幹什麼呢?就是為了接引眾生嘛,如同慈母伸出手來牽她的孩子一樣。我們眾生的煩惱太多,活得很痛苦,可是自己又不知道怎樣獲得解脫,所以需要佛菩薩來接引我們。所謂“願將佛手雙垂下,摩得人心一樣平”就是這個意思。我們修行的目的,不僅要自度,還要度他,不僅要自了,還要到眾生當中去接引他們。這就是我前幾天講的要“發菩提心,上求下化”。上求就是說我們要同諸佛菩薩同一個鼻孔出氣,下化就是說我們要不斷地去普度眾生,換句話來說,就是要“入廛垂手。”

現在我們大家在這裏打坐,我們就是在牧牛。我們還處於牧牛的階段。這個階段的功夫很重要。我們要把我們的心調服得馴馴服服,讓我們的覺照力不斷增長,達到不照而照的階段,那時我們才有開悟的可能。在覺照的過程中,有能照和所照,能照好比牧童,所照好比牛。能照就是我們能覺照的心,所照就是我們所覺照的境。我們用功夫,就是要使能所契合無間,不能夠有絲毫的錯位,要讓能與所永遠配合無間,永遠處於同步狀態。換句話來說,你在覺照的時候,一定要使能和所一體化,達到無二的狀態。否則,你雖然在觀“無”字,不是心跑到別的地方去了,或者“無”字被其他的念頭偷換了,這就是能與所不一體化,那樣用功夫不會有什麼效果的。所以我們在坐的各位,眼下要做的功夫,就是要牧好這頭牛。關於這頭牛,有的人可能已經抓住了鼻子,有的人正在抓,還有的人對它不知所措。這牛性子很野,要抓住不容易,它一時把頭抬起來,一時把頭低下去,一時左,一時右。要有耐心,抓住了鼻子就不要放下,要穿上繩子,死死地握著繩子不放。等它順了性子,你不再著意牽它,它也隨著你,那時就有希望了。在坐各位,抓住牛鼻子了的,要好好看著它;沒有抓著的,也不要急,還有兩個七,只要有耐心,總會抓到的。總之,希望大家要勇猛精進,看好各自的牛!

克服兩種情緒和防止兩個偏差(冬月二十三日)

  打七到今天為止,已經是第九天了。如果功夫用得好的話,應該有些消息。這些天來,十方護法的護持,常住的操辦,在這裏,各位可以說是“百事不關心,十指不沾水”,菜來伸手,飯來張口,事事現成,般般如意。看得出來,大家用功的勁頭都很足,能夠珍惜這次機會。儘管中間走了幾個人,但整體來說,無論是常住大眾,還是外來居士,精神都很飽滿,情緒都很高漲,修行都很如法。看得出這個禪七法會還是很正常的。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,大家在用功的時候,特別要注意克服兩種情緒,防止兩個偏差。

  一要克服急躁情緒。有不少居士在這次禪七當中,由於向道心切,用功很精進,乃至廢寢忘餐。這本是一件好事,但要防止有急躁情緒。參禪這件事要有耐心,要沉得住氣,不能操之過急。操之過急就會欲進反退,欲速則不達,好比彈琴,弦繃得太緊,就有可能斷裂。所以大家千萬不要急躁。一急躁,就會上火,出現口臭、眼睛睜不開,頭暈,吃不下飯,嚴重一點還會失眠等症狀。萬一有人因急躁出現了上述現象,我建議你一定要按常住規定的時間來作息,不要不睡覺,第二是要多喝開水;晚上睡覺前一定要洗腳;發給你的蘋果一定要吃;早上的稀飯要多喝幾碗,這樣上述不好的生理反應會逐漸消失。

  另外就是要克服畏難情緒。有的居士可能會因為打七八九天了,沒有什麼明顯的長進,依舊是妄想多,昏沉重,可能會產生懷疑和鬆懈的心理:我的根性大概不適合於參禪吧?參禪打坐能成佛嗎?坐了八九天,沒有什麼異樣,恐怕就是這麼回事吧?等等,因為畏難,於是產生了種種退卻的想法。可是諸位應當明白,你知道自己妄想很多,知道修行不容易上路,這本身就是一個進步啊!因為,你若不靜下心來想一想,你怎麼知道自己有妄想?實際上,你平常的妄想比你打坐時的妄想不知要多多少倍,只是你沒有迴光返照而已。好比一面鏡子,從來沒有擦過,灰突突的,偶爾在上面擦了兩把,才發現它原來灰塵積得那麼厚,那麼髒。同樣的道理,你發現自己有問題,有妄想,有昏沉的習慣,這就是一種進步。因此,你們要在這個時節,要精進用功,克服畏難情緒,不要退心。只要你堅持坐下去,心平氣和地看著自己的心念的起滅,自然會妄想越來越少,腦子越來越清朗。

  這是講的要克服急躁和畏難兩種情緒。此外,我們還要防止兩種偏差。一種是有所得心。有些人在用功方面有些基礎,或者參加過幾次禪七,或者平時在家有打坐參禪的經驗,因此到這裏來後,有種種不切實際的想法,希望通過打坐能得到一點什麼,比如說一點神通啊,能透視啊,知道過去未來,乃至他人的心念啊,等等。應該說這是一種偏差,心不清淨的表現。參禪修行不是為了得神通,而是為了斷除我們的煩惱,破除我們的無明、開發我們的智慧,見到我們的本來面目,即開悟。因此大家在用功的時候,要端正態度,不要追求神通。那樣很容易出問題,易於被魔干擾,或者被種種業力牽著走。

其次就是有執著心,打坐的時候,見到什麼,比如見到光,見到佛像,見到蓮花,或者聽到什麼,比如聽到佛號,聽到有人提醒你要好好用功,等等,信以為真,或者認為是有功夫的表現,從而加以執著。這同樣是很危險的,非常容易被魔趁機而入,從而中了魔的圈套。要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。所以用功時不要用執著心、分別心。你若一執著,見到好的境界就歡喜,見到不好的境界就恐怖,那樣魔就很容易侵入你的心中,干擾你的正常用功。在定中常常會有種種景象出現,這是司空見慣的,沒有什麼好驚怪的,更沒有什麼好執著的。修行不是為了得點什麼,而是為了捨棄。修行就是要修無所求心,就是要去掉取捨心,要一無所求才好。不僅要無所求,還要徹底地放下、捨棄。放下什麼呢?就是放下你的貪執,捨棄你的煩惱、習氣,以及疑慢恚等不好的心態。修行就是要把這些不好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去掉,讓本來明潔的本心充分地顯現出來。好比鏡子,你把上面的灰塵都擦去了,它就會露出本有的光潔,從而更真實地照鑒萬物。這光明是本有的,你不要求,你只要把煩惱都去掉了,它自然而然就會出現。希望大家明白這個道理,不要執著這些虛妄的東西,更不要有意地去追求。《金剛經》上講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,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”參!

 
行亦禪,坐亦禪,語默動靜體安然(冬月二十四日)

  用功夫,有時在靜中比較容易相應,但在動中卻不容易相應,有時在閒時能相應,忙起來就不相應。禪堂裏的這種修行形式――亦行亦坐,就是為了鍛煉我們在動靜閑忙之中,都能夠用得上功。行香有時也叫跑香。行就是慢慢走,跑則是加快步伐快走。不管是行是跑,都要求我們身動心不動。腳步在移動,但念頭不能有閃失。能夠做到這一點,即是“行亦禪”。坐在那裏,身體端直不動,心裏平靜如水,不起妄念,明明白白,這就是“坐亦禪”。永嘉大師《證道歌》中講:“行亦禪,坐亦禪,語默動靜體安然”。禪堂中用功夫,就是要通過集中訓練專修,以便達到這一點。能夠在行坐語默當中,體會到心態的安祥靈明,那時功夫就容易相應了。注意,祖師講的“行亦禪,坐亦禪,語默動靜體安然”,與教下所講的“止觀雙運,定慧等持”意思是一樣的,不過前者更充滿生活意義和實踐意義。

  無論是在動中,還是在靜中,用功的原理是一樣的,即都離不開止和觀,或者說寂和照。寂就是止,照就是觀;寂和止屬定,照和觀屬慧。寂照和止觀,意思基本上是一樣的,都是為了對治散亂和昏沉,兩者不能絕然分開。一般說來,教下談止觀談得多,如天臺宗就以談止觀而成為自己的特色,而宗門裏談寂照則談得比較多。止觀的意義非常廣泛,但在用功過程中,都各有對治。在修行中,我們遇到的最大障礙,恐怕就是昏沉、散亂,或者說掉舉。坐久了想睡覺,這就是昏沉;剛上坐不久,容易打妄想,想七想八的,這就是掉舉。昏沉和掉舉上來了,該如何對治呢?那就是修習止和觀。止用來對治掉舉,觀用來對治昏沉。宗門下則講寂照。妄想紛飛的時候,你要讓心念寂然不動,從而讓它止息下來;昏沉欲睡的時候,你要努力提起覺照的功夫,讓身心靈動起來。在整個修行過程中,一般這兩者是要兼顧的,交互使用,乃至同時使用,這叫“寂而常照,照而常寂”。要做到“寂而常照、照而常寂”不容易,非功夫純熟不可,所以剛開始用功時,一般往往是單用,或單用寂,或單用照,等到功夫到了一定的火候,寂照便可同時。換句話來說,妄想多了,可先偏重於止,昏沉來了,可先偏重於觀,等到身心都輕安明淨的時候,那時用功夫就比較容易相應。

  禪堂用功夫,講究亦行亦坐,動靜相濟,除了上述為了鍛煉我們在動靜中都不失寂照、不失止觀這一目的之外,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我們“久坐成勞”。因為坐久了,氣血往往不能自由地活動,容易積滯,對身體不利。坐了一段時間,起來走走,跑跑,一方面可以消除疲勞,活動氣血,另一方面又可以振奮精神,不致於落入枯寂、昏沉,從而大大地提高了打坐的效果。這一點,我相信大家通過這幾天的用功,一定會有所體驗的。看來古來的祖師設立這些禪堂規矩,都不是多餘的,都是為了方便接引我們這些後學,真是一片婆心啊。

  禪堂裏這種且坐且行的規矩,不單是中國有,實際上,早在佛陀時代,它已是一種很普遍的修行方法。佛經上講,比丘修行的主要方法就是經行、禪思和讀誦,所謂“飯食經行,林中宴坐”即是這個意思。到了禪堂裏,這種經行、宴坐的方法有了進一步的發展,其中坐香制便把禪堂用功進行了量化:一天上幾次殿,坐幾次香,一枝香行多長時間,坐多長時間,等等,都有了規定。量化對修行來說,是一種保證。為什麼這樣說呢?因為人的習氣重,容易懈怠,若沒有量的要求,單憑自覺,往往在時間上和質量上都無法保證。所以祖師們慈悲,考慮到我們學人的根性及身心承受能力,制訂了一些很中道的方法,我們後人只要按這些要求去做,日久天長,功夫自自然然會有成熟的一天,所謂“只要功夫深,鐵棒磨成針”,就是這個意思。

所以我們在禪堂裏打坐,就應當按禪堂裏的規矩去做,行香時就行香,上坐時就上坐,不要認為行香沒有意思就不去行,然後等到快打散香了才進去。大家都要好好地去體會這些規矩中的法意,行也好,坐也好,等量齊觀。要知道寺院裏沒有一件事是多餘的,樣樣都很重要。行香的時候,每一步都要走得踏踏實實的,要和大地扣得非常地緊。前年,有位越南和尚,到我們柏林寺來呆了一個晚上,他是一位大禪師,專門提倡一種“行禪”。在行禪時,他走得特別慢,配合自己的呼吸和心態,體會當下那種步步生蓮的安祥和喜悅。應該說這是他的一種創造,非常有意思。我們也可以好好地體會一下這種修行的方便。這也是為了幫助我們在動靜閑忙中功夫打成一片。所以,我們千萬不要把一個修行的整體憑自己的好惡割裂開來,只要其中的一半,而不要另一半,這樣對功夫的長養沒有好處。希望大家要樹立一個整體的觀念、重視在行香過程中練習止觀、寂照,這樣你才會明白禪堂裏沒有一件事情是多餘的。希望各位好好提起話頭,參!

 

冬月二十四行香開示

  站板一響,大家都停下來了。自己問問看,本來還在走,而且走得那麼有勁,突然就這麼個無情之物響一下,我們就情不自禁地停下來了。如果我們從來沒有接觸個這個東西及規矩,我們會停下來嗎?絕對不會停下來。這說明了一個什麼問題呢?這說明我們腦子裏有個印象,有個經驗,它告訴我們,打這個東西,就該停下來。這是分別心,還是不是分別心呢?如果真正功夫用到家了,所謂“行不知行,坐不知坐”,站板一響,他還會繼續往前走的。到了這一步,功夫算是有點譜了。若聽到站板一響,就知道停下來,這說明功夫還沒有譜兒,因為還有分別心,還在憑經驗感覺做事。只有對境無心――即根塵相接,而無分別,那時雖不能說到家了,但起碼功夫到了非常純熟的地步。

  古代有個公案:紫柏尊者在看般若經的時候,從吃了午飯看起,一直看到太陽下山了,晚上七八點鐘他還在看,那時也沒有點燈,也沒有月亮,在這種情況下,由於他沒有分別心,所以還能看得見字。這是什麼道理?人在沒有分別心的時候,他本有的智慧光明就會發揮作用。就在尊者正看得起勁的時候,一位同修走過來,問:“你在幹麼?”“我在看經。”“嗯?沒有燈光,你怎麼看得見呢?”這一下分別心起來了,眼前一片漆黑,一個字也看不見了。這個故事很有意思。禪宗用功,要求把分別心去掉,用智慧來觀察,這絕不是一件虛無縹緲的事情,歷代祖師的實證經驗為我們作了證明。希望大家一定要信得及,死下一條心,爭取在這幾天見一下分曉!

寂照並用冬月二十五日(一)

坐禪時心裏要寧靜,但也不能象木頭一樣,無知無覺,陷入一種枯寂的狀態。一落枯寂,就會陰氣太重,容易出問題,比如說精神恍惚,麻木不仁,走火入魔等。所以我們在參話頭、做功夫時,既要看住這個無字,內無身心,外無世界,同時又要能夠靈動,忌諱落入枯寂。所謂靈動,就是我昨晚講的,既要寂,又要照。有寂有照方是正定。沒有照、沒有靈動,就成了枯木禪。修行落入了枯寂,便沒有進步。尤其是剛起步的時候,更應當防止這一點。古人把落入枯寂狀態叫做“墮入無事甲裏”,好比一個鐵殼子,把你的整個心態都包裹住了,這時你要透過它,需要花很大的力氣。所以做功夫時,一定要寂照同時,定慧雙運。行香時也要注意這一點,不要把頭垂得太厲害了,這樣容易使我們陷入枯寂的狀態。無論是打坐還是行香,都不能失去覺照,覺照的功夫到家了,那時就是古人所說的“靈光獨耀”。在根塵相接的時候,心中的智慧光明,也就是那一點靈光,昭昭不昧,不起分別,不生執著,自在無礙。宋代有一位大儒學家,叫做朱熹,他有一首詩,可以用來說明這個道理:
半畝方塘一鑒開,天光雲影共徘徊,
問渠那得清如許,為有源頭活水來。
“半畝方塘”比喻我們的心田,我們的心如同澄澈的池水,陽光、雲彩可以在其中映現得清清楚楚,所以說是“天光雲影共徘徊”。“問渠那得清如許”,為什麼這一泓池水如此清澈如鏡呢?因為它不是死水,而是活水,有活水源頭不斷地來充實,所以才這樣清澈乾淨,沒有污染。我們用功夫時也應當象這樣時時刻刻有活水來滋潤,這個活水就是覺照。有覺照這個靈動的活水,我們才不會昏沉,不會散亂。既不偏寂,又不偏照,寂照並同,這是我們做功夫最恰當的方法。

行起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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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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